潘佳:文心園象:古典園林與文字藝術

作者: 發布時間:2021-04-12 來源:光明日報+收藏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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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園林滄浪亭外景。孫偉攝/光明圖片


文心園象:古典園林與文字藝術

作者/潘佳

復旦大學文物與博物館學系博士后、復旦發展研究院特邀研究員



春光明媚,很多人選擇游歷名山大川,在自然中獲得滋養,在傳統中尋找智慧。我國的優秀傳統文化寶藏之間,往往有著相通相融的特性,古老的漢字和園林就是一組典型,它們都道法自然、模擬自然,一者包羅萬象、一者儀天象地,分別形成了象征中華文明的符號系統。智慧的先人將它們組合在一起,成為濃縮的名勝,有山水草木、有人文題詠,可以居、可以觀、可以游,創造了人與自然和諧的人居空間。在強調堅持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促進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今天,古老的園林文化之中蘊藏著時代價值,有待我們去認知、去“游觀”。



同源意象

中國古代文化藝術的各個門類往往具有相通相融的特性。園林與漢字就是這樣一對典型。漢字在造字之初,就具有模擬自然并抽象變化的特性。許慎在《說文解字序》中言:“古者庖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視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于是始作《易》八卦,以垂憲象。”“倉頡之初作書,蓋依類象形,故謂之文。其后形聲相益,即謂之字。”漢字源于“文字畫”,始于“象形”,古人所謂“書畫同源”。近時論者對這一造字法多關注于“形”,而忽視“象”這一根本,即將現實的形象轉化為較為抽象的符號,賦予更多意義的基本手法。


中國園林自發源以來,一貫秉持“象天法地”造園理念。計成在《園冶》中提出了理想園林的最高標準:“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由此可見,中國園林的本質也是一種宛自天開的“象”。在這種似與不似之間,正是“象外之旨”,也就是“意象”之“意”所在。由此可見,古典園林和漢字從來就是兩種意相通、形相似的“象”。我們理解漢字和游賞園林一樣,都是通過可視的“形象”來獲取思維中的“意象”,兩者在構成和功能上有著高度相似性。


不僅書與畫同源,園與畫也是同源。宋元以降的造園藝術,理念本于繪畫,這不只是因為設計與施工的工序關系,更是中國傳統審美的必然結果。文字、繪畫、園林,皆源于“意象”。


中國古代文人作文與造園息息相通,手法上皆以“謀篇布局”“經營位置”為基礎,都講究起承轉合、氣韻生動。于創作旨趣皆本自然,劉勰認為“文心”即“自然”,“夫玄黃色雜,方圓體分,日月疊璧,以垂麗天之象;山川煥綺,以鋪理地之形,此蓋道之文也。……為五行之秀,實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進而將文采的美與自然相比擬:“夫豈外飾,蓋自然耳。至于林籟結響,調如竽瑟;泉石激韻,和若球锽。”(《文心雕龍》)陳從周在《說園》中更明確將造園比于作文,皆本于“氣”,“造園如綴文,千變萬化,不究全文氣勢立意,而僅務詞匯疊砌者,能有佳構乎?文貴乎氣,氣有陽剛陰柔之分,行文如此,造園又何獨不然,割裂分散,不成文理,藉一亭一榭以斗勝,正今日所樂道之園林小品也。”


正是這樣相通的兩種文化藝術形式可以在現實中進一步結合,發揮互為表里的相融作用。中國古典園林是由山水、建筑、花木和人文“景境”共同組成的,在世界園林體系中獨樹一幟。人文景境是中國園林的一大特色,而文字又是人文景境的重要載體和組成部分。一座園林如視為一個生命體,文字正是一園之靈魂所在、精神所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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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園正廳藕香榭內景。作者供圖


多樣功能

文字及其蘊含的語言文化,在古典園林中有外顯和內化的功能。外顯者,純粹從視覺欣賞和信息傳達上具有意義。而內化,是園林借助文字,溝通人與物、人與境,使園林與文字的兩種“意象”產生互相提示、共鳴的作用,引導觀者達到某種意境。內外兩個方面的功能往往不可分割,正因其共生,使文字藝術在古典園林中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具體來看,文字在園林中有著以下功能。


品題。中國園林是一門綜合藝術,漢字品題是園林中顯性的藝術樣式。名稱是園林的靈魂,園林本身、山水、建筑、景點都有命名品題,一石一木也可能有其名,處處體現園主的立意。以園名來看,可知造園的旨趣,如“拙政園”的“拙”是儒家價值觀,王獻臣表示自己不愿意巧言令色混跡官場;北京的北海等三海象征著海上仙洲。更有園名直白者,“寒碧山莊(留園)、梅園、網師園,都可顧名思義,園內的特點是白皮松、梅、水。……亭榭之額真是賞景的說明書。”(陳從周《說園》)文字又是園林的臉面,匾額在園林中的地位極為重要,明代費瀛《大書長語》即云:“堂不設匾,猶人無面目然,故題署匾榜曰顏其堂云。”


點睛。白居易云“大凡地有勝境,得人而后發”,早期的園林依山傍水,景觀有待人觀察、點出,如陳從周所言:“西湖三潭映月,如無潭則景不存,謂之點景。畫龍點睛,破壁而出,其理自同。”建筑物在園林中意象化,隨形態萬千,名字也千變萬化。景點、建筑物各有其名,這些名稱的內在關系,即勾勒出游賞園林的路線。著名詩人王維在輞川山谷間建造別業,點景二十處,每處與裴迪唱和詩一組,閱讀二十組詩即如游賞二十處景,這是點景的楷則。最為極致的是,“畫不加題顯俗,景無摩崖難明”,園林中的假山、獨石,也常題名刻字,如著名的留園十二峰,以收“摩崖”“點景”之趣。


銘記。古代上至帝王,下至文人,游園吟賞總是風雅活動的核心。詩文酒會,留下無數名篇佳作,如《蘭亭集序》人人盡知。或有將唱和吟詠的詩文墨跡,刻于石上,以傳后人觀覽。在明清園林石壁間,往往有碑刻園記,記錄了園林的興造、修繕、興廢各方面的信息。


雅賞。文字藝術品既屬于造園工藝的裝修門類,又屬于文化功能的藝術品。文字在園林中不以簡單的紙墨形式出現,更多地與其他工藝相結合,立體化和視覺效果強烈的形式出現,一般制成匾額、楹聯、屏板、磚雕、書條石等,起到很好的裝飾效果,是一種藝術品、是一種園林建筑構件,也是園景的一部分。以材質工藝論:匾額有磚刻、石刻;聯屏有板對、竹對,書法與不同工藝結合,產生不同的審美趣味。匾額的樣式蘊含著禮儀制度,如故宮御花園的匾額都是“華帶牌”,是皇家園林身份的象征,明顯區別于士大夫園林。楹聯匾額又往往與景點、建筑相配合,真草篆隸各有不同,又出自名家之手,園林儼然一座書法展示館。


書條石除了上述園記、題詠記錄之外,更多為法書名帖,古人名家墨跡極為難得,園主常將法書翻刻于石嵌于壁間。頗有些園林以刻帖而聞名,如蘇州留園刻帖以品種之全、刀法傳神而為近代所重,尤以二王法帖為精妙。現存370余石,隨廊壁綿延數百米,“盤山腰、窮水跡”,自成一壯觀景色。最為極致的是乾隆收海內名跡,刻《御制三希堂石渠寶笈法帖》,于瓊華島西麓為之建造閱古樓收儲刻石。閱古樓是一所依山而建,上下兩層,半圓環抱的園林建筑,刻石嵌滿四壁,園林與書法相映成趣,各盡其妙。


造境。中國古代美學,首重意境,同一種意境可以用不同形式來表現。“造園之高明者,運文學繪畫音樂諸境,能以山水花木,池館亭臺組合出之,人臨其境,有詩有畫,各臻其妙。”(陳從周《說園》)詩歌的意境生發了繪畫,繪畫又生發了園林,從根本上說,園林就是詩境的實景呈現。園林藝術,是以實景為基本要素的空間藝術,模擬自然,營造山水之勢、種植花草樹木,是山水畫的實景化、空間化,使游人如在畫中游、詩中游。園中多文字而少圖畫,園是具象,以有形狀無形;文字抽象,以無形狀有形;景不足待文,文不盡待景;虛實相生,互補襯托,方能營造出情景交融的理想境界。


園中題辭作文,其功能同于題畫詩,起到點睛、引導、提示等作用。睹物可以思人,讀詩可以興象。“拙政園的荷風四面亭,人臨其境,即無荷風,亦覺風在其中,發人遐思。而對聯文字之雋永,書法之美妙,更令人一唱三嘆,徘徊不已。”(陳從周《說園》)園林中詩文意境的營造,集中體現在匾額、楹聯上,一入園林,觸目皆是。游園有動靜節奏,凡有文字處皆是需靜觀凝思之處。匾額楹聯上的詩文,是一種“作為傳達旨趣、透露景境的文學淵源或人文內蘊、升華意境的手段,是景的詩化、心靈化,是對于景境意象和心靈境界的一種審美概括”。(曹林娣《蘇州園林匾額楹聯鑒賞序》)園林楹聯匾額的措辭,隨景點、建筑的不同而配置,廳堂上多儒家禮制色彩,體現著鮮明的實用功能;在書齋、藏書之處,往往以隱逸的基調,強調修身養性;在山水之間,就更為活潑,吟賞風月、離世出俗。這些名句典故中的意境有濃淡遠近明暗之別,透露出造園者的意趣。游賞者也要具備一定的文化底蘊,方能于山水文字之間領略無限的美妙。


當然,園林并非一味追求文字題詠繁復為好,有的園林處處有匾額、步步有書法,每以金粉髹飾、盤龍環繞,實與情景交融的造境功能相悖,徒為炫富裝飾。更有文字與景點無關,張冠李戴,實在不如沒有。還有全然一新,不著文字的“太虛幻境”,使人望而卻步。總之,文與景相得則益彰,相宜則神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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