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政“業績”紛擾下的中美關系:拜登新聞發布會與布林肯北約演說的交相呼應

作者:陳昶道 發布時間:2021-04-01 來源:復旦中美友好互信合作計劃+收藏本文


當地時間3月25日下午,拜登在上任65天之后召開了第一場總統新聞發布會,也是一百年以來最遲召開的總統新聞發布會。美墨邊境不斷增長的難民數量沖淡了拜登的抗疫“業績”,拜登在多個議題的曖昧表態也引發了各界爭議。作為3月執政的“高頻詞”,“中美關系”依然備受關注。雖然拜登肯定了在一些議題上中美合作的可能性,但是更多地在圍繞約束中國的議題上采用了競爭性的語言,這表明拜登的對華政策不得不折射出美國國內政治的光譜。與此相呼應,布林肯在“共同價值觀”這一“公約數”的基礎上,所采取的對華政策聯盟一致行動的努力,也反映了拜登政府議題導向下以競為主、以合為輔的對華政策戰略思維。這揭示中美關系在不對稱的競合力量下,依然會波動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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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3月25日,拜登在白宮東廳舉行任上首次新聞發布會(CNN)。
在新聞發布會上,拜登回答了各方記者提出的數十個問題。這些問題涵蓋其總體執政策略、美墨邊境難民問題、兩黨關系、槍支控制、國會“拖延戰術”(Filibuster)等美國國內重要議題,以及阿富汗撤軍安排,恢復盟友關系、美中關系、朝鮮問題等關鍵國際問題。

國內議題:

受冷的抗疫成果與熱議的難民問題


新聞發布會一開始,拜登便花了十二分鐘闡釋其執政以來在抗擊新冠疫情方面取得的巨大成就,特別是超額完成疫苗接種任務。拜登在勝選后曾許諾將在上任后100天內完成一億支疫苗注射,而這一目標已經提前42天實現了。他接著提出了一項更為宏大的計劃,即在接下來的42天內又完成一億次疫苗注射,這樣在其就職100天之際,美國的新冠疫苗注射量將達到兩億支,這無疑是一個十分引人注目的宣言。
除了疫苗之外,拜登也大力推銷了此前飽受爭議的“拯救美國計劃”,該計劃將撥付1.9萬億美元為每位公民發放1400美元,旨在通過刺激消費來緩解疫情導致的經濟衰退。拜登表示,已經有超過一億美元的款項匯入了人們的賬戶中,而效果幾乎是“立竿見影”的。數據顯示,全美每周申請失業保險的人數下降了近10萬人。一些經濟學家表示上調對2021年美國經濟情況的預期水平,認為本年度GDP增幅或將達到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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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名美國醫護人員正在接種疫苗(路透社)。
盡管拜登在發布會開頭努力將發布會的主要議題引向其緩解疫情蔓延、拯救美國經濟的行動,但各方媒體對此似乎并不買賬,甚至連一向偏左的CNN和華爾街日報等媒體都不約而同地使用了“吹捧”一詞來描述拜登在開幕致辭中的表現。接下來的十多個問題中,沒有一個是與疫情相關的。對此,Politico網站援引一位奧巴馬時期白宮新聞秘書的話稱:“拜登花費了數周時間將人們的注意力轉移到抗擊新冠疫情上,但任何人都無法預測接下來的政治動向…政府不應沉迷于操控不可控的民意,能做的只是引導而已。”
在拜登上任兩個月之后,緩解疫情蔓延已經不再是各界最為關注的國內熱點,取而代之的則是美墨邊境的嚴峻形勢。拜登上任以來,越過美墨邊境的難民數量大幅增加,其中大量無人陪伴的兒童則更是引起了美國國內的廣泛關注。據NPR新聞網報道,截至3月24日,有超過五千名無人陪伴的兒童越過美墨邊界,被美國海關和邊境保護局暫時拘留。由于邊境地區設立的收容所容量有限,這些兒童的生存環境極差,由此引發了媒體對于拜登移民政策欠缺人道主義的質疑。
在一個多小時的新聞發布會中,南部邊境問題是被提及最多的。拜登在回答中堅持“三步走”的策略,先是明確地將美墨邊境問題的根源歸咎于特朗普政府的錯誤政策,稱特朗普不僅取消了原定給予中美洲國家的7億美元援助,使得這些國家無法遏制難民的“出逃”傾向;還關停了不少難民收容所、修建了匪夷所思的邊境墻,導致邊境地區容納難民的能力急劇下降。再辯解稱,每年1-3月本來就是難民潮的高峰期,自己上任后難民數量激增并非因為“難民們認為拜登是個好人,所以來了”,而是因為冬季溫度最低,最有利于難民穿越邊境的沙漠地帶。最后,拜登再次強調自己的內閣已經在為解決難民問題殫精竭慮,副總統哈里斯已經被任命為難民問題小組的領導,而德克薩斯州的布利斯堡也即將用于難民收容,這將為難民們提供五千個新床位。另外,他還表示將盡快與墨西哥領導人展開磋商,“改變難民源地的生存環境”,以期從根本上減少涌入美國邊境的難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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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0日,記者拍攝的收容所兒童居住環境(npr news)。
然而,這樣的回答并不能讓媒體滿意。Politico在報道中稱,拜登政府在難民問題上一直處于左右為難的境界:民主黨人抱怨政府將兒童塞進擁擠的收容所里,共和黨人則譴責拜登廢除特朗普政府的政策,例如重新允許無人陪伴的移民兒童留在美國,才是導致難民潮的關鍵原因。CNN在報道中表示,除了難民問題本身以外,拜登也沒有明確指出媒體何時能進入邊境收容所進行報道,這讓許多人對其難民政策的透明性表示質疑。另外,當記者問及是否會將無人陪伴的兒童遣送出境時,拜登的回答也較為曖昧不清,引來了諸多爭議。福克斯新聞稱,拜登在移民問題上的表現不僅被兩黨一致批評,也可以被視為“背叛了對人民的承諾”前總統特朗普也于當天晚上在福克斯新聞網上發文吹捧了自己的移民墻政策,抨擊拜登限制媒體采訪收容所的自由。
除了難民問題,槍支管控也是拜登在競選時承諾將努力解決的問題之一。然而,3月以來頻發的槍擊事件為拜登政府敲響了警鐘,其中針對亞裔的惡性事件也使得拜登政府在多樣性、少數族裔人權方面面臨著諸多壓力。在回答槍支管控問題時,拜登只是簡單地說了一句“這些都只是時間問題”,并隨即將話題轉入其宏大的基礎設施重建計劃中。
拜登表示,自己將在3月31日于匹茲堡宣布基建項目的具體計劃。這一計劃不僅要重建美國老舊的基礎設施,還要在此基礎上應用最新技術進行更新,并且還要在量子計算,人工智能和生物技術等前沿領域加大投入,“以防中國搶占先機”。“這一計劃將真正帶來高薪的工作崗位。”拜登兩次強調。

紐約時報分析稱,在傳統工程方面,德克薩斯州近期的電力危機讓拜登政府意識到彌補美國基礎設施的漏洞已經刻不容緩;而在新興技術方面,拜登政府也將致力于為新的基建項目提供清潔高效的能源,以期同時滿足緩解氣候變化的議題。該報道還指出,拜登的基建計劃將特別關照少數族裔聚集的社區,將致力于為其提供更多教育設施,并緩解這些地區的污染問題。這被認為是其疏解族裔沖突,完善族裔平等的重大舉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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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美國社會內的電動車充電樁。清潔能源是拜登將大力發展的項目(CNN)
此外,拜登還屢次談到了兩黨關系以及連任計劃。當被問及“是否會在2024年謀求連任”時,他肯定地表示“會”,并且樂意繼續邀請哈里斯擔任他的搭檔。而當記者請他預測自己屆時是否會再次與特朗普競爭時,他諷刺到“我不知道2024年是誰代表共和黨,也不知道那時還有沒有共和黨。”據CNN報道,拜登在新聞發布會中多次指責特朗普,例如在談及難民問題時,他屢次拒絕為特朗普遺留的錯誤政策表示道歉。在當今美國社會,黨派及其代表的意識形態已經成了最為重要的分裂維度,如何處理兩黨關系也成了拜登政府的重要議題。拜登在發布會上譴責了佐治亞州限制少數族裔投票權的行為,稱之為“卑鄙”、“病態”且“非美國”的。但他同時也多次表示,他上任是為了團結美國、而非制造分裂的。

全球議題:

阿富汗撤軍與重要外交議題


自奧巴馬以來的歷屆總統都將謀求從阿富汗徹底撤軍作為自己的政治綱領之一,拜登也不例外。特朗普政府曾于2020年與塔利班方面達成和平協議,規定美軍將于今年5月1日全部撤出阿富汗,但拜登在發布會上明確向記者表示,“僅僅是因為技術原因”,5月1日之前撤出阿富汗“將非常困難”。

在各界看來,這一回答并不令人意外。據CNN報道,拜登政府此前曾考慮將美軍駐阿時長延長半年,并希望就此與塔利班達成協議。拜登先前在ABC的采訪中表示,這個問題不是他一個人能決定的,還需要與盟國進行商榷。但他也在發布會上表示:“我們一定會撤出阿富汗,這只是時間問題。”并且,當記者問及明年是否還會有美國軍人駐扎在阿富汗時,他明確表示“這是不可想象的”。各界普遍認為這是美軍將在一年內完成撤軍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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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美軍駐阿部隊在演習中(NBC)。
就在新聞發布會舉行的當日,朝鮮向其西部海域試射了兩枚彈道導彈,有記者就此問題向拜登提問。對此,拜登表示將以外交手段進行應對,并“與盟友進行磋商”。如果朝鮮有進一步的舉動,美國也將有所回應。他同時表示將把朝鮮問題視作頭等外交議題,并最終實現半島無核化進程。
雖然在此前的例行記者會上,拜登政府在伊朗核問題上屢有表態;而敘利亞、伊拉克等中東熱點地區也消息頻發,但在本次記者會上拜登并沒有被問到相關問題。
在整場發布會中,最受矚目的國外議題無疑是中美關系;相應的,美國與盟友的關系也屢屢被提及。3月以來,拜登政府在涉華關系上的表態尤為密集:先是3月中旬兩國在安克雷奇的高級別會晤,再是3月24日布林肯在北約總部的演講,以及本次新聞發布會上拜登在中國問題上的表態,三者大致勾勒出了拜登政府大體對華戰略構想:即把中美競爭看作是“專制與民主”兩種意識形態的競爭,而非國與國之間的決斗;要求中國遵守既定的國際秩序,特別是國際經濟秩序。在此基礎上,在5G等尖端科技領域與中國展開追逐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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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中美安克雷奇會晤(CNN)。

中美關系的下一步

安克雷奇會晤以來,中美關系有了諸多新進展。不少分析指出,近期中美雙方在新疆、香港人權問題上的互相指責甚至制裁,似乎昭示著兩國將延續特朗普時期的對抗局面。但綜合分析一個月來美方的表態,中美關系不會僅有一個如此簡單的面向。
一方面,拜登政府似乎延續了前任政府的強硬對華態度。3月24日,布林肯在布魯塞爾北約總部發表演講,旨在重建被特朗普政府破壞的盟友關系,并將威脅的矛頭直指中俄,認為北約的重新團結關鍵在于“重建共同價值觀”——而中俄則處于這種價值觀的對立面。他在演講中將北約面臨的威脅總結為三類,第一是來自其他國家的軍事挑戰,第二則同樣是來自這些國家的“非軍事威脅”,第三則是諸如氣候變化和新冠疫情一類的全球危機。其中,他明確指出第一、第二類挑戰的主要來源正是中國。
據德國之聲報道,布林肯在演講中“保留最堅決的立場抨擊中國”,并呼吁歐洲各國團結。布林肯在演講中不僅指責中國在南海、臺海的行為破壞印臺地區穩定,還對中國在新疆、香港的“人權”問題橫加指責,甚至還強調中國在5G技術領域的領先已經對北約構成了威脅。他呼吁北約成員國團結起來,特別是在技術和經濟領域,抵制中國的威脅。他在演說開頭還回顧了911事件發生時,北約啟動了第五條款,即“針對某一盟國的襲擊就是針對集體的襲擊”,以協助美國開展反恐戰爭。他將這一事件與近期中國制裁美歐相對比,呼吁北約國家在中國威脅前團結起來。
但同時,NBC的報道也指出,布林肯在演講中并未要求歐洲盟國在美中之間一直進行堅決的站隊,他表示,各國可以在某些領域與中國進行合作,特別是在全球氣候變化這一議題上,中國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他承認:“我們的盟友與中國的關系十分復雜,并不總是與美歐關系的走向完全吻合。但當我們中的一個受到脅迫時,我們應該團結起來,以盟友的身份進行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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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布林肯在北約總部發表演講(VOA)。

截至目前,尚未有歐洲國家領導對布林肯關于“不強迫歐洲國家選邊站”的做法進行公開回應。但各界普遍認為,這將為歐洲國家提供更廣泛而多元的戰略選項,使得特朗普時期惡化的美歐關系得到一定程度的回暖。路透社對此評論稱,此表態一改特朗普時期的蠻橫,給了歐洲國家更多的戰略選擇余地,在歐盟內部,德國與法國一直試圖在中美之間謀求一個恰當的平衡點,而西班牙和荷蘭也一直敦促歐盟在尋求“戰略自主權”的同時保持經濟開放。在中歐經濟聯系日益緊密的當下,布林肯的這番表態無疑是為歐洲所歡迎的。
在25日的新聞發布會上,拜登關于中國的表態也與布林肯一天前的言辭極為相似。他首先強調將阻止中國成為世界第一強國,并將密切關注中國的人權動向,他表示任何一任美國總統都不會停止對人權事務的關切,對人權的重視是美國的根本價值觀所決定的。Politico網站在報道中稱,拜登在新聞發布會上關于“民主”與“人權”價值的表態,事實上是以激烈的措辭來形容美國與中國的競爭,稱其為民主政府與專制政府之間的“戰斗”。這與布林肯在演講中對北約“共同價值觀”的強調是一致的。
事實上,美國想要團結的不僅僅是北約。布林肯在訪問北約總部前相繼訪問了印度、日本、澳大利亞,即所謂的“四方”(Square),以其團結印太盟國以用地緣政治圍堵來制衡中國的崛起。拜登在發布會中也重申了對“四方”聯盟的重視,并表示將“召開民主國家會議”,BBC在之前的報道中稱,計劃中的“民主國家會議”可能將邀請臺灣地區代表參與。
另一方面,也有不少人批評拜登政府相對強硬的對華政策,同時也有不少分析認為拜登政府并非要與中國保持實質對立。Politico在一篇報道中指出,拜登政府強硬的對話表態以及對民粹情緒的縱容,助長了針對亞裔美國人的犯罪活動,不利于少數族裔的平等發展。
外交政策網站上刊登的一篇文章則稱,拜登政府延續特朗普對中國的敵意是錯誤的。這篇文章基于現實主義的視角認為,中美之爭并不一定要上升到意識形態領域,中國的崛起很大程度上是以經濟發展為主軸的,這與戰后的日本、德國并無兩樣。中國經濟的發展將為全球資本提供廣大的市場,這對于美國來說是一個利好。該文還稱,有關中國是否顛覆了亞太地區的秩序仍待商榷,美國不宜對中國的崛起表現“過分緊張”,這種出于民粹主義的戰略決定是不利于美國的長遠利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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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奧巴馬在任時,拜登訪問中國(路透社)。
在25日的新聞發布會上,當記者問及拜登是否會延續特朗普的對華貿易制裁措施時,拜登表示“這個問題沒有觸及中美關系的實質”,并將話題轉向別的方面。拜登在這一關鍵問題上的模糊表態被認為是其釋放的緩和信號,為兩國之后的磋商預留了空間。并且在整個涉華問題的回答中,拜登也避免了尖銳的言辭,并且明確表示“美國與盟友強化關系并不是為了反對中國。”在談及中國領導人習近平時,他表示兩人非常熟悉,自奧巴馬任期以來就開始密切聯絡,還曾在僅有翻譯在場的情況下暢談良久。他還夸贊習近平是一個極其聰明、不裝糊涂的領導人。這些言辭都與特朗普時期的劍拔弩張形成鮮明對比。

布魯金斯學會刊登的一篇分析文章稱,對于現階段的中美關系來說,爭執與表面上的敵意反而是一個利好,因為在經歷了特朗普時期、特別是新冠疫情以來的混亂對抗之后,兩國需要以最真誠、坦率的態度進行溝通。任何一方最大的風險就是錯誤地估計了另一方的決心或意圖,只有通過危機中的互動,紅線才會變得明顯。該文認為,近期中美關系的互動其實表明,雙方通過承認彼此外交紅線,確認了兩國關系的實質,朝著建立更加穩定的關系邁出了重要的第一步。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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